在IKEA坐餐桌,用UNIQLO写小说

2020-06-27浏览量917 收藏量550 348热度

在IKEA坐餐桌,用UNIQLO写小说

消失的人就永远消失了。

自动忽略檯灯缩进去细颈上绑上的吊牌,或是书架前大大的红标特价标誌。没有人理会空间里头散发的剧场性质。散漫走出客厅还是厨房的边界,有人像是唱阿伊达还是昭君出塞那样临别依依手指捻着袖子用颈子拉长长回望,口里唱词咬着银牙是「那桌面没电镀很容易鏽化啊所以那只柜子是合成纤维都是压木屑」,怎幺没人想到在展示用的阳台前唱歌呢?生活里我们当然也不会这样做。说到底也许我们在别人观赏时会更认真想生活,没有不自在的问题,生活就是要别人观看的──真想跟别人在这里上床──事后也许会有这样骯髒的念头,但那时好乾净只是希望谁把我的开关按掉,就按一下鼻头还是身体弹性疲乏的哪里,总有那样一个穴位在,然后直垮垮的倒下,或是剥下穿三天的丝袜劈劈啪啪啪发出静电声响软塌塌在椅脚,随着透视点消失射向半空涣散的眼神,跟着把身体解散。生活也要有点软下去,椅子才能够硬起来,这里的空间都是线条与直角,日子真的不知道要怎幺安放啊。也许就爱这里的摆放坦坦然,什幺都开放,反正那吊起的灯光一打,阴影一托,塌下的鼻梁也压出阴影,心里有点感觉。看着谁都好声好气起来,想起昨晚熬的汤,还是冰箱没热的炖菜,忽然冒出想翻出手机打给谁的冲动,殷殷切切叫几个人的名字,虽然电话簿切了几轮也不知道该按下谁的号码。

星期天的 IKEA 是社区小剧场,父慈子笑兄友弟恭,奔跑的死小孩穿过铺着厚地毯的客厅时也不免收敛起脚步,老奶奶托着金边眼镜在沙发区上翻看型录,一百张沙发上有一百位老奶奶,每个卧房隔间里都有一组白目高中生在追逐扑倒高喊老爷不要夫人在看,人类生活的全景,到底是什幺让我们来此,并且以为那就是生活?

是因为头顶那盏灯光吗(悬挂吊灯两千八。LED 星光扩散式垂灯三千六。环保纸灯罩再加七百五)?还是手臂下所倚木桌温润的纹理与光晕?是因为流理台旁几只滚动的鲜跳跳的水果?还是吧台上一本摊开的食谱,似乎那个人只是去接了电话吮一根烟得空便回。怎幺空间已经这幺挤了,还觉得有个位置是空的。以为有什幺可以重新开始。

但也就是那样了。千万不要,不要移动它。那整盆带回去的大型落地灯或是衣架,接枝带回去的花瓶抑或活动推车,一旦放回自己家里,就像太过明显的错字,一下子拖累整篇文章质素。到底是 IKEA 摆错了,还是我们住错了?为什幺卖场空间明明知道是展示,我们却觉得自己更该活在那里头?

也许那无关落地灯。无关衣架。无关书桌。无关型号或配色。无关该死的标籤上价码。无关特价。

那无关所有。

那关于无关所有。

《可士和式:釐清自己的美学意识与生存之道》一书中,杂誌《广告批评》创办人天野祐吉询问 UNIQLO 品牌战略的操刀者佐藤可士和,他说他看 UNIQLO 的标誌──是的,就是红字白底或白字红底上头只写了 UNIQLO 那张──他说:「为什幺一般品牌通常只是放一个大 logo,你的设计却是放了很多小 logo?而且这些 logo 看起来很有秩序的排放着,但感觉又不是那样。」

佐藤描述它的设计理念则是:「与其说是 logo 的配置,不如说是以放入 logo 的方式,设计白色空间⋯⋯重点不在于 logo,而在于如何呈现由 logo 创造出的白色空间,关键是留白。」佐藤描述他如何绞尽脑汁移动配置与文字位置,「让它看起来好像刻意不设定规则。」

也许那就是 IKEA 展示空间所吸引人的地方。不是因为填空。而是留白。不是因为个别家具。而是因为整体。是关于它们全部。关于它们全部的意思是,它们全部无关。重点不是那些有的。是那些没有的。物事都在对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一毫一吋,不能稍稍移动半点,但又好像什幺都可以推开。空间被设限的刚刚好,却又无比大。放不下太多,却又不觉得少。容纳不了全部,但有自己便已经够。

所谓的「氛围」,或是「意境」。

无独有偶,原研哉与阿部雅世于《为什幺设计》一书中,原研哉提到关于「余白」的概念:「所谓的余白是逐渐累积的,并非空蕩蕩的空间。就算只有一点内容物,它仍然存在那个地方,与周围剑拔弩张的空间对抗,留下空间并不是为了取得平衡,而是为了製造很棒的空隙。」

一种在。不在之在。一种有。无有之有。无法设计。必须设计。想要拥有,无可拥有。想要填满,不可填满。试图抽身,身在其中。

伊格言《幻事录》中解读艾莉丝‧孟若之短篇小说桥段,福至心灵讲出其中让写作者为之豔羡的技术:「小说家以其装置功力(将人物、情节、意象等小说元素)一一摆放于正确位置,为的正是那仅存在于虚幻之中的神秘瞬刻──它偏偏就不是文字本身、不是人物本身、不是情节本身、不是意象本身;它是某种走道、凹陷、隐密的空间,它腾飞或隐藏于小说所构筑的现实之外──但也正是在小说家将人物、情节、意象、对话等实存之物全都摆对了位置时才能有效地将它由虚空之中召唤而出。」

神乎奇技。一种不写之写。多少写作者埋头努力,在 IKEA 坐餐桌,用 UNIQLO 方式写小说,不停的删改增修,这里挪开,那里放入,写了那幺多,或是那幺少,只为了那一刻,对的位置,好的地方。东西对了,一切就对了。让什幺都没有,却又像有了。

这样说来,也许我们能拥有的,仅仅是那些我们可以有的。但我们想拥有的,却是在那些能拥有的之外。纵然一切的家具、一切的锅碗瓢盆,一切的柜子、桌子、椅子可以被我们拥有,一切的方程式,一切生活的排列组合被我们有限的记忆体演算,但那算不了生活。到那时,才理解,那也许就是「创造」这一词彙的诞生的原因。纵想从无中,生有。

关上的房间。空着的椅子。窗户旁一道斜斜的光。像是侦探小说开头关键场景,我们都知道,有些事情正在发生。

斜搁的锅盖。随意掷到一旁的叉子。一个进行中的厨房。一种静止中的动。那时多想活在那里头。意识到自己多想的那一刻,那一刻都已经过去。

有时提醒自己,要把一切,摆到对的地方。有时候呢,则警醒,带回来的相框不是斜的,只是自己长日倚着那道推开窗的墙,在更早之前,已经歪了。有些对的,偏偏需要错。

那就是生活里我们唯一还能够做的,例如在歪掉的窗口前,偏着头,看到你正好端正的笑。以为你也正满满的看着我。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Mikel Orte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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